Jenny

【诚台】永夜——日常小番外(冬)

永夜真的要完结了!我整个人都不好了……城市房间:



倒数第二个番外,爆了近8000字,写了我一天快吐血了!希望你们不要吐血,依旧爱我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

人一上了年纪,就会嫌春天来得太迟,而冬天却来得过早。才过十一月,巴黎就落破天荒地落了一场雪,整座城市银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这对大多数热爱浪漫的法国人来说,是难得的美景,对明诚来说,却是不大不小的麻烦。这十多年来,明诚全凭着一股硬气,尽量让自己如平常人那般生活行事。他腿脚不方便,每天早晨却雷打不动地跑到花园去锻炼肌肉,直到能渐渐脱离拐杖行走;他从不因身体而示弱,有个头痛脑热也只是说睡一觉就好,连药都不怎么吃,更别说去医院。若是从前的我,一定会打着关心的旗号与他争执,但好在如今我已学会尊重。我了解他,爱慕他,也敬佩他。所以,大多数情况下,我都会顺着他,只在暗中小心翼翼地观察,避免状况恶化。




每年春天和夏天,是明诚状态最好的时候。他的精气神一上来,我们连床笫之事都如鱼得水格外融洽。在床上他总是勇猛,竭尽全力要给我欢愉,完全不像一个内有沉疴的男人。但天气一冷,明诚就显得要比平常虚弱。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,但我们每天朝夕相处,他胡子又长出了几根,头发又白了几许,皱纹又深了几层我都知道,更何况是身体状况。




有一年冬天,他连续一周都睡得特别早,说自己有些感冒要先休息,但后来被我发现是他的腿疾犯了。他躲在被窝里抱着抽搐的右腿咬牙忍耐,那么冷的天气都挣动得全身是汗。我立刻扑过去紧紧抱住他,为他大力地揉捏着震颤的腿部肌肉,那种感觉,就像揉捏着自己肿胀的心一般,这辈子我不想要体验第二次。所以那次之后,每年冬天来临前,我都会押着明诚去医院做预防性检查。医生翻来覆去永远都是那些话:“神经损坏造成的肌肉萎缩,回天无力,日常保养避免湿寒。”每到这种时候,我都控制不住自己想问明诚,那次爆炸到底给他带来了多少后果。但明诚保持着一贯的微笑,安慰似的捏一捏我的手,云淡风轻地说:“别担心,明台。不过就是过冬难受点而已。人生本就像四季交叠,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”




是啊,我们一直都是在严冬里盼望、等待春天的人啊!




但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又特别冷,我不得不格外警惕,早早地就把壁炉烧了起来。每天晚上,我们哪儿也不去,就坐在壁炉前面烤火念书。这是一段如丝绸般轻盈柔滑的时光,浓重的冬夜就在结冰的窗外游走,而屋内却温暖如春。明诚摊开的书页就放在他的双膝上,他半低着头吟诵着,声音如优美的提琴在屋子里回荡。我最喜欢听他念诗,他念雪莱的诗,里尔克的诗,泰戈尔的诗还有徐志摩的诗。有一次,他念诵徐志摩的《沙扬娜拉》: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 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。”通红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他的脸部线条失去了年轻时的坚毅冷硬,微微松弛下垂,却别有另一番柔和温情,衬上这首诗,真真像在我心上开出了一朵摇曳水莲。我痴痴地看着他,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,明诚抬起头来,展颜一笑,天地间似再无冬日。




整个十二月和一月,我们的生活重心都围绕着壁炉打转,甚至连做爱也在壁炉边进行。铺上厚厚的毛毯,听着噼啪的火花,温柔而毫无阻隔地拥抱、接吻、挺进,仿佛流连在一场缓慢无声的梦境。当然,随着年纪的增长,我们欢好的频率的确不如从前,却从来没有中断过。连我自己都很惊讶,竟然会如此迷恋一个男人的身体。从年轻到年老,从开始到现在,没有一丝一毫的厌倦,而明诚也同样如此。我们用手指抚摸彼此的皮肤和头发,用嘴唇来试探表面的温度,用欲望来开发深处的秘密,仿佛在一个环环相扣没有尽头的洞穴里探险,随时都有可能获得惊喜。对我而言,最大的惊喜,莫过于几年前的一天,明诚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了我。我凌驾于他的身体之上,却又像个向哥哥讨要糖吃的小男孩了。我在他身上汲取着甜蜜、兴奋、极致的高潮与幸福,我向他索取一切,而他则毫无保留。




我们都毫无保留。




但是,有一天下午,我午觉醒来发现明诚不在身边,独自出去了。外面一直落着冰珠冰雨,我担心到傍晚,他才满身水汽地回来,一脸心事重重。




“你去哪儿了?”我立马迎了上去,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



明诚看着我,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晦涩不明的水光。他说:“大哥来信了。他回国了。”




我惊在原地,一时不知是悲是喜。




我的大哥明楼,心似骄阳,身处暗夜,为了理想与信仰,背井离乡,形单影只,在苏联游荡近三十年。这三十年间,他将我送出了国,又将明诚送回到我身边。如果没有大哥,且不说战局会有如何微妙的变化,就是我和明诚的人生,也绝不能获得这样的平静与幸福。然而我们在巴黎生活了十六年,因为怕我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,大哥几乎不与我们联系,除了一年一封报平安的简信。




而现在,他在信中说,他回国了。




终于,终于。我激动得不能自已,想开口问点什么,嘴唇却不听使唤,只好牢牢抓住明诚的胳膊,焦急地看向他,想让他多透露一点信息。




可是明诚显然知道得也不多。他深吸了两口气,尽量冷静地说:“信上只提到国内的运动结束了,组织上照顾大哥,让他回国安享晚年。”




“是,是在上海吗?”




明诚皱眉,摇头:“在北京。”




我黯然,随即却又释然。就算大哥回到了上海,明家也早已不是明家了。天地都换了一遭,我们明家人死的死散的散,人非物也非。当年的明公馆,恐怕早已变成了他人府邸,亦或是怎样纸醉金迷的场所。不见也好,不去也罢。




明诚说:“大哥在北京安了家,国内局势也已稳定。你,你想不想……”




我立刻明白了明诚的意思。我们在异国他乡生活了这么多年,想重新回国定居,已不太可能。但是,孤雁寻巢,游子归家,总是生物的本能。不能留在国内,但回去看一眼也是好的啊!




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,就一个字:“想!”




于是这年二月,在中国的传统春节到来之前,我们飞跃了广阔的欧亚大陆,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。




时隔二十六年,我又回到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




 




北京的一切都是新鲜的,爽阔的,虽然这边的风比巴黎还大,气温比巴黎还低,但也许回到了祖国的缘故,我们一行四人竟都不觉得冷。心是热的,也是急切的,恨不得我们乘坐的电车能瞬间移动到大哥所住的菊二胡同。




是的。这一次除了我和明诚,已在意大利结婚定居的萧流和明天也来了。听说我们要回国,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一起,因为不好请假,她甚至不惜辞掉了画馆的工作。我无法去责怪她的冲动,明天不像几代都在国外生活的萧流,对于一个刚出生就跟着我颠沛流离四海为家的孩子来说,有什么比认祖归宗的归宿感更重要呢。她从上飞机起,就一直期盼着能见到明楼。她的大伯,只存在于三岁之前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里,然而却如一枚鲜红的印戳盖在了她的人生的履历之上——她是明家人,也是,中国人。




电车在熙熙攘攘的街边停了下来。正值春节,到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,打年货的、卖商品的,骑着自行车接送亲朋好友的,都一窝蜂地挤在大街上,胡同里反而显得清净了。我们下了车,往七万八拐的胡同里走,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,艳丽喜庆,冲淡了萧索的寒意。




明天的心情显然非常好,拉着萧流的手,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:“你一定会非常喜欢我大伯的。他特别特别了不起。”




明天都快二十七了,跟萧流说话还像小孩儿似的。




萧流逗她:“虎伯无犬侄,你都这么厉害了,你大伯肯定更厉害。”




明天不跟他开玩笑,一脸认真地强调:“大伯是英雄!”




是啊,明楼是英雄。然而首先他还是我们阔别了多年的大哥。离菊二胡同越近,我的心就跳得越快,到最后简直是头晕目眩,连呼吸都困难。好在明诚一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,他的手心干燥,温暖,一步步引领着我向前走去。




远远地,在这条窄小胡同的尽头,一个男人微微佝偻的身影于灰蒙蒙的背景中凸显了出来。




如尘封的门户之上凸显的一个“家”字。




我和明诚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。




我不说他老,也不说岁月无情,我只说从那迫不得已的一别,到这默然无语的凝望,中间有多少令人痛心疾首而又无可奈何的空白,再也无法填补。




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互相凝望着,时光如藤蔓般从我们脚下延伸,攀爬,渐渐占满这条狭长的胡同。几乎是一瞬间,我们同时老去,斑驳的小巷轰然崩塌,谁都没能躲过岁月凛冽的风霜。




然而下一秒,明诚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大哥。”




无论到哪里,大哥都是我们的大哥。




仿佛一声魔法咒令,一瞬间,这时光又疾驰回溯,纠缠的藤曼纷纷松落,小巷推开无尽的空间,化作明公馆门前的那片土地。夜凉如水,烟花漫天。我提着小箱行李,装着沉沉心事,刚和锦云采梅而归,就对着大哥大姐和明诚装傻充愣地笑。



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歪着头,看着我深爱的亲人们。




那时,我还那么年轻,还什么都不懂啊,上天却已将那一幕定格。




一切都好似命中注定。




“大哥,我们回来了!”我跟着明诚,轻轻吐出这几个字,眼睛已经湿了。




而大哥,突然快走几步跑上前来,将明诚一把搂住,长臂一伸又把我紧紧地拥在臂膀间。他仍然穿着过去那件黑色大衣,空荡荡的衣下是消瘦的身体,散发着淡淡的红酒与烟草的气息,一切仿佛都没有变,除了他那斑白如雪的发鬓。




于是我们明家三兄弟,终于又重聚了。




 




大哥的家就在菊二胡同最里面那间四合院,宽敞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,导致明诚一进去还有些怔忪。




大哥笑他:“这么多年了,阿诚还是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?”




我也跟着笑:“他这是习惯成自然,职业病。”




大哥摇头,文明棍轻轻点着地面:“他早被我解雇了,现在他习惯的是另一种生活。”说着望向我们,薄薄的嘴角抿成“一”字,露出一个亲切而略带调侃的笑容:“你们都习惯彼此了吧?”




明诚和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



大哥也不追问,扬手招呼两个小辈:“囡囡快过来,让大伯好好看看你。”




明天见到明楼,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想亲近,却又有些害怕,捏着衣角磨磨蹭蹭走过来。




我抓住机会取笑她:“终于有人能治你这个小丫头了!”




“大伯才不会治我呢,再说,还有萧流挡着。”明天忽闪着大眼睛,狡猾地将萧流推了出来,“大伯,这是我先生,他非常仰慕您!”




萧流猝不及防地被推倒明楼面前,瞬间不知所措起来。




“大,大伯好。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那笨拙而拘谨的样子,惹得大哥好一阵打探。




末了,明楼故意皱起眉头,沉声道:“我家囡囡这么聪明活泼,怎么找的男人好像有点……”




他话没说完,话意却很明白。




萧流猛地抬起头来,一双晶亮的眸子死死盯着明楼,似想辩解,却又不好开口,憋得整张脸都红了。




明诚连忙出来打圆场:“萧流,你大伯逗你的呢,他最喜欢你这种实诚人了。”




“对的对的,”明天赶紧施展撒娇大法,“大伯你别吓他,他胆子小不经吓。”




大哥哈哈大笑起来,似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。他轻轻一拍萧流肩膀,变魔法似的变出两个大红包,一个递给明天:“过年,大伯给你红包压压岁。”一个递给萧流:“给你红包压压惊。”




在我们面前,明天永远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,收了红包道声谢,就拉着萧流欢天喜地去参观房间了。




他们从小在国外长大,对中国的四合院很感兴趣。明诚倒是有些担心大哥在北京有些住不惯,遭来大哥不屑的一瞥。




“我在苏联那个破地方都呆了那么多年,好不容易回国,还能挑挑拣拣?”他顿了顿,吸两口烟,又说,“北京虽然比不上上海,却到底,也是回家了。”




是啊,不管怎样,总算回了家。




总算生活在了阳光之下,哪怕,这阳光从隆冬的天空照耀下来,还显得有些寒冷。




大哥在北京的生活尘埃落定波澜不惊,我们每天陪他打太极、遛鸟、散步,三个老人沿着结冰的什刹海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什么都聊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聊到,仿若人生的庞杂与虚无。




年前,下了最后一场雪,除夕那天,大哥说要去公园喂鸟,明诚和明天他们去街上买糖葫芦去了,我便陪大哥冒雪出去走走。




我们深深浅浅地踩在公园的雪地里,哪有什么鸟儿,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安宁,仿佛只剩下我和大哥两个人。直到这一刻,借着雪亮的光辉,我才能将他的苍老与落魄看得仔细。他的身体显然已不可与年轻时同日而语,我见他每走几步就要咳嗽几声,一时心都要揪起来。我心中涌起了千言万语要问他。我想问他这些年苦不苦好不好,我想问他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,我还想问他那十年,那我去了巴黎,明诚留在苏联的十年,他们是怎么过的。




然而,大哥却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,除了咳嗽,再无多话。




雪慢慢地慢慢地落着,不知不觉将世界覆盖成永恒的白。




在绝对的寂静中,大哥突然开口,问我:“明台,你怪大哥吗?”




我悚然一惊,这责怪从何说起,而大哥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扫过来,我才惊觉,原来这么多年来,他都一直不曾原谅过自己当初将我推上了充满血腥的不归路。




可是,覆巢之下安有完卵?国之兴亡匹夫有责。




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一名报国的战士。




大哥似看透了我的心事,缓缓地说:“不仅如此,还连累你和阿诚无法落叶归根。”




我呼吸一窒,原来,这才是他的心结。因为种种政治上的牵连,我和明诚出国后,的确无法再回国定居,可是,对我来说,无论在哪里,中国永远是我的祖国,而有明诚、有大哥的地方,就是我的家。




我忍不住问了他,那个在我和明诚心底徘徊了许久的问题:“大哥,你愿意,来巴黎和我们一起住吗?”




明楼愣了一下,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个提议。然而他又很快地笑了:“我明楼漂泊半生,如今只想活在故土,死在故土,哪里都不去了。”




“我怕你会孤独。”我说出真心话。明诚怕他年逾古稀照顾不好自己,我却更担心他会寂寞无助。




然而,大哥却抬头望了一眼风起云涌的天空,眯起眼睛,仿佛透过阴阴沉沉的雪幕,正有一道皎洁月光破云而出,照射下来。




他只说了十个字——“此事古难全,千里共婵娟。”




我突然就热泪盈眶,无法言语了。




 




这个除夕夜,是最让我恍惚,也最让我感到快乐的一个除夕。萧流和明天,忙碌了好几天,终于准备好了一桌年夜饭。鞭炮声鸣,大雪纷飞,我们坐上桌的时候,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夜。只不过,地点换了,人也换了。大姐的位置现在坐着大哥,明诚不再坐我对面,而是就在我的左手边,紧紧挨着我。萧流和明天坐桌子的另一边,明天娉娉婷婷地站起来,为我们开酒,倒酒——她已长成比那时的阿香还要成熟的大姑娘了。




“大伯,明天敬你!”和大哥住久了,也混熟了,明天活泼张扬的本性又显现出来,“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!”




明楼与她轻轻一碰杯,逗她说:“那大伯就祝囡囡和小流儿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”




不知什么时候起,大哥给萧流起了个外号叫“小流儿”,颇有亲近之意,看来的确是很满意这个侄女婿。




萧流连忙拿起杯子站起来应着,明天大大方方地将他一搂,笑着说:“放心吧大伯,我们一定,努、力、造、人。”




大家一阵哄笑。我羞她:“在大伯面前也不稳重点,不害臊!”




明天对我挤眉弄眼:“爸爸,我也敬你。”




我怕她说出什么没大没小的话来,连忙截住话头:“这敬酒词应该让萧流来说。”




我本以为萧流会正经点,哪知这小子也学坏了,在明天的撺掇和大哥揶揄的注视下,他提气大声说:“祝两位爸爸,“我的心刚提到嗓子眼,他眉眼一弯,又诚心诚意道,”白头偕老,幸福安康。”




——这是一句太动人却也太来之不易的祝词。




在亲人们的目光里,我和明诚干了这杯酒。




就这样,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,不知不觉,一大桌子菜都快吃光了,酒瓶也见了底。大哥似乎有了醉意,懒懒地靠坐在椅子上,微笑地看着我们。明天和萧流在热热闹闹地猜酒令。明天颇有我当年的风范,猜输了就趴在桌子上耍赖,萧流咯吱她痒痒,她笑啊闹啊,围着桌子到处跑。我一把拦住她,把她丢给萧流,气得她哇哇叫。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明诚在桌下踢我一脚,我抬眼询问他,他正把一个鸡腿夹我碗里,低声道:“别管孩子的事了,看看大哥。”大哥此时都快睡着了,发出轻轻的鼻鼾,然而他的目光却仍然在无意识地凝视着我们,慢慢下滑,带几分欣慰,又带几分落寞。




我想起我们俩还没有敬大哥,便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:“大哥?”




没想到明楼一下子惊醒了。




明诚连忙说:“大哥,我们敬你。”




说着他站起来,我也跟着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端着酒杯,与大哥手上的红酒杯轻轻一碰。




“大哥……”明诚显然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却突然变了调——他哽咽了。




这声哽咽让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


我没想到他情绪会这样激动,在我的记忆里,他是那样沉稳坚强,很少有失态的时候。如今在这样欢欣鼓舞的日子,他却颤抖着声音说:“大哥,谢谢你!”




一声“谢谢”言简意赅,重逾千斤,听到这两个字,我也哽咽了。




“大哥……”




大哥没有多说什么,一举杯子,干了这杯酒。




然后,他又缓缓满上一杯,深深看了我们一眼,作了个揖,推出去,将酒水洒在地上,一字一句道:“这里没有小祠堂,也没有牌位在列,我这个明家哥哥,斗胆代天上各位长辈做主——明诚与明台,入我明家的门,做我明家的人,忠肝义胆精诚报国,是为忠;如今国泰民安天下事了,带后辈万里归国认祖归宗,是为孝。忠孝两全,不负明家之望,不负养育之恩,是为明家好儿郎!因此,我明楼在这里代各位接受他俩真心相爱,鹣鲽情深,此生不渝。亦愿百年之后,哪怕身在异国他乡,心魂亦能共入明家祖坟。”




一席话了,满座动容。




而此时,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热闹的鞭炮声,零时已过,农历的新年真正到来了。




 




这一晚,我几乎一夜没睡,因为再过两天,我们就必须回法国了。




我和明诚脚缠脚地躺在被子里,心绪久久难平。我告诉他:“大哥,他不愿意跟我们去巴黎。”




明诚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答案,轻轻抚了抚我的脊背,说:“大哥永远有他的打算。谁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定。”




“我明白。”我黯然地说,“可是,这一别……”




明诚很快地打断我,说:“以后每年我们都回过来看大哥一次。”




我默然点头。




不知什么时候,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云开雾散,竟有清澈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,如寒凉的霜雪铺洒地上。




明诚搂着我,突然从胸膛发出一声轻叹:“就算见不到也没关系,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



他这话,竟是与大哥一模一样了。




我不由抓紧他的手,附和道:“一定会的。”




 




一九七八年大年初二,我们告别了大哥,再次回到法国。




那时候,我们对他许诺,以后每一年,都会回国来看他。




然而第二年冬天,我记得巴黎下了好大一场雪,明诚从雪中踽踽归来,整个人都仿佛被冻成了一尊冰雕,毫无生气。我一见他的面色,就知道大事不好。果然,他的声音又轻又飘,落在雪地里,化作两道寒泪。




他说:“明台,大哥没了。”




说完这句话,仿佛耗尽了明诚所有的力气,他一下子瘫倒在我身上。




大哥因为肺病去世,时隔两周,葬礼结束,过去在上海认识的苏医生才依照大哥的心愿写信告诉我们。




信中说大哥不愿我们万里奔波劳心劳力,却只能见他最后的病容。




“人总有一死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




这是大哥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,没有豪气万丈的宣言,也没有恋恋不舍的悲伤,他的遗言,就如同那天在公园的雪落里,对我说的那句“千里共婵娟”一样。




豁达、坦然、认清现实却又心存美好希望。




就像他这跌宕起伏的一生。




明天说他是英雄。




不,对我来说还不够。




他是伟人。




是我心中的伟人。




大哥去世的这年冬天,是我记忆里最漫长难熬的冬天。明诚自那天瘫倒后,高烧了整整一个星期。我不得不把明天和萧流从罗马召回来,找医生共商对策。最后,在大剂量的药水的联合攻击下,烧总算是退了下来。医生却告诉我,他怀疑明诚曾经大脑受损,陷入过长时间的昏迷,因此太过剧烈的情绪刺激,都会给他带来致命影响。




医生的话,让我迫切想知道明诚那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然而,当我走进他的床边,轻轻将他唤醒,让他吃药时,他的一句话却让我什么都不想问了。




他大睁着眼睛,紧紧地抓着我的手,说:“明台,还好你还在这里。”




是啊,我们都还在这里,都还在彼此身边。




过去就让它过去,冬天过去了,春天,还会远吗?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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